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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刘心武作品《在那野马脊上》 看运河几代人家的悲欢离合

          2018-10-24 14:58 | 大河网-河南日报

          核心提示:奶奶去世以后,盘盘爸妈在城里四环内贷款买下挺宽敞的单元房,三卧两厅双卫,接他来住,住不惯,回去执意住进了镇上养老院。

          盘盘的爷爷为培养出了一个有出息的儿子骄傲。确实也是,运河边的村子里,能像他那样?#35759;?#23376;培养成大学生,后来又成为高级工程师的,掰手指头,掰不够一巴掌。可是爷爷很倔。奶奶去世以后,盘盘爸妈在城里四环内贷款买下挺宽敞的单元房,三卧两厅双卫,接他来住,住不惯,回去执意住进了镇上养老院。

          盘盘知道,爷爷心里是爱她的。可是,爷爷不像奶奶,能把那爱意表达出来。盘盘爱爷爷,没什么道理,他是爷爷,能不爱吗?爷爷在城里小住的时候,跟盘盘有过冲突。盘盘从冰箱里取出头天吃剩的披萨饼,放微波炉里转几圈,拿出来咬一口,满脸怪表情,马上就扔垃圾桶里了。爷爷看见生气。盘盘解释说:“爷爷,变酸了,吃了?#19968;?#32922;子疼的。”爷爷就数落她:“你尽是些?#21592;?#20102;撑着的说辞。饿你几顿就好了!”盘盘就笑:“爷爷好主意,这两天我体重又增了!明天只喝木?#29616;?”爷爷气呼呼,盘盘笑嘻嘻。盘盘说:“披萨,木瓜,味道怪怪的,对吧?爷爷您是不爱的。”爷爷就说:“凡能吃的都是好东西。都不能扔!”

          爷爷住进养老院以后,爸妈和盘盘去看望,爷爷话?#27426;啵?#30524;睛也不怎么看他们,却总是盯着窗外的运河。冬天又到了。运河结冰了。盘盘?#32422;?#21435;看望爷爷,爷爷?#19981;?#24635;凝视窗外的运河。结冰的运河失却了秀丽,河边的树木光?#21644;?#30340;,爷爷在那样的画面上看见了什么呢?

          盘盘开始求职了。有天投完简历回家,爸爸下班早,妈妈还堵在回家的路上。父女俩就随意?#22902;臁?#30424;盘就说起爷爷总盯着运河冰面看的事情。爸爸就说,该讲给你听了,不过,还是等你妈回来,吃过晚饭,再坐下来讲。晚饭吃过了,爸妈和盘盘围坐在沙发上,爸爸讲了起来。

          你爷爷娶?#22791;?#24456;晚。因为家里穷,过三十了,还是光棍。你的太爷爷,过世得早,你的太奶奶,一直守寡。那时候咱们运河这边的村子,比运河那边的村子,还稍微好些,那边特别穷。这边有大片的菜地,?#25191;?#30333;菜,每年晚秋砍下白菜,会留下菜根,砍下的白菜装车运走的时候,会掉下些破烂的?#31246;?#23376;。就有运河那边村里的妇女,过河这边来,挖走菜根、捡走那白?#31246;?#23376;,好拿去充饥。过运河若从桥上过,要绕很远的路,搭摆渡船,要花钱。但是,河那边村子跟河这边村子之间的河床,有一道凸起的石脊,河两边的人,?#33034;?#23427;叫野马脊。它四季?#27982;?#22312;水面下,秋天能透过水面模模糊糊地看出来。过河的人必须非常小心,才能踩着那道石脊渡过河来。

          那些年,每到这边村子砍完白菜,那边村子就有妇女踩着野马脊,背着荆条筐,来挖菜根、捡?#31246;鎩?#29239;爷家的屋?#27833;?#22836;不远,就是一片菜地。有天刮着大风,?#36710;?#20154;不行,居然还有对岸来的一个妇女,跪在那菜地里挖菜根。你太奶奶看见那妇女在寒风中直哆嗦,就让你爷爷出去,把她请进屋,先暖和暖和再说。你太奶奶正熬了一锅棒?#29992;?#33756;糊糊,就盛出一碗请她?#21462;?#20004;个妇女就说起话来。敢情那也是个寡?#23613;?#20020;走的时候,你太奶奶就让你爷爷,往那妇女的筐里,装了好些个?#32422;?#23478;腌的酸白菜。穷帮穷呀。这么着,两个寡妇就来往上了。

          就在她们认识的那年冬天,那寡妇有天就跟你太奶奶说,咱们两家都穷,你儿子娶不上?#22791;荆?#27491;好我有个闺女,如今也二十好几了,就把我闺女,嫁你儿?#24433;傘?#20320;太奶奶开头不敢相信,因为穷家的闺女,如果长得好,嫁出去也不难的,那寡妇就说,我不能拿闺女换钱。能嫁个憨厚人,比什么不强。就这么着,你爷爷就娶?#22235;?#22902;奶。盘盘听了,大吃一惊,?#21097;骸?#24590;么,我的血脉里,?#24515;?#25366;菜根拣白?#31246;鎰拥那?#23521;妇的成分?我该叫她什么?”妈妈说:“这事你爸老早就跟我说过。那是你的太姥?#23547; ?#19981;过,改革开放以后,中国解决了温饱问题,挖白菜根捡白?#31246;?#23376;充饥的事情,似乎已经成天方夜谭了。所以我们这代人很少跟你们这代人讲这些旧故事。”

          爸爸对妈妈说:“可是,有个镜头,我一直没忍心跟你讲。现在我要跟你和盘盘讲出来。盘盘爷爷为什么总盯着那冰面看?是因为,那一年,遇上百年不遇?#37027;?#20917;,土话叫囫囵?#24120;?#23601;是原来河面还没有上?#24120;?#24573;然气温骤降到零度以下,?#38738;輳?#27827;面?#22836;?#20923;住了。那天天亮,有人在河边大喊,人?#26725;?#21435;看,在那野马脊上,冻死了一个妇女,她肯定是踏上野马脊后,忽然囫囵?#24120;?#22905;本能地跪下,再也拔不出身子,整个人?#25237;?#25104;个冰雕了,而她背上,还背着那陪伴她多年的荆条筐。你爷爷奶奶奔到河边,一眼看出,那是你太姥姥,顿时捶胸大哭起来……”

          盘盘听到那一刻,?#36335;?#26641;木的年轮,顿时扩展,原来?#23454;?#19978;的悲怆一?#21097;?#19981;再飘渺,她的心智成熟期,来临了。(刘心武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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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责任编辑:李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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